【盾冬】On The Ropes 无处可逃 番外二

小细:

番外二


史蒂夫醒来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病房左侧那扇明净敞亮的大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空气被缓慢而轻柔的加热着,引人安睡,而光线在他闭上双眼的视野里打出一层橘红色,逐渐将他拉出黑暗。

他希望自己不是又睡了半个世纪。

他先是听到了乐曲,然后感觉到眼皮被晒得发亮,挣扎着睁开眼睛,萨姆正坐在他的床边,聚精会神地读一本小说。没有几十年,他虚弱地松了口气,几乎又要阖上眼。

他没有允许自己再次昏睡过去。他和萨姆打了个招呼,接着闭上眼睛,艰难地把回忆里的画面调动出来,一言不发。他看到巴奇通红的双眼,看到摇晃的巷口,被吓破胆的送货车司机,神盾局,定位刀锋,希尔被朗姆洛的人步步逼近,他绝望地下令,要求她立刻锁定那三个目标,而后炮火漫天轰炸,他被断裂的舰桥横梁压在下面,无法起身靠近前去接应他的直升机,最后那艘航母在空中肢解,他随着巨大的残骸掉下去,沉进河里。

巴奇通红的双眼。

巴奇。

醒来之后,他又在病房里度过了六十多个小时。这几十个小时无论对他,对萨姆和娜塔莎,还是对负责他伤情的医生护士,都是不小的考验,因为他想方设法提前出院,而其他人想方设法阻止他在没有痊愈的情况下离开,最后医生迫不得已实施了特殊措施,用远距离注射器为他打了三倍剂量的镇定,他又昏睡了一整夜,但仍在医生所估计的时间点之前早早醒来。

他拔掉手背上的点滴针管,拔掉那些贴在他胸口上的电极片,他身上穿着病号服,没有可换的衣物和鞋子,负责在病房外轮班守卫他的特工人员注意到动静,端着枪走进来,他在那壮小伙身上打量了一眼,礼貌而不容置疑地提出了借衣借鞋的要求。对方心存顾忌,不希望看到队长带伤擅自出院,他清楚自己的要求将那个年轻人置于进退两难的境地,放在从前,他会因为这一点认识而重新审视自己的行为,作出更理智、更通融的选择,而此时此刻,那些所谓的理智和人情好像变成了很远的东西,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没有什么余地能去容纳那些原本寻常的思考。他的视野里一刻不停地出现巴奇,出现巴奇通红的双眼,那些情绪在他胸腔里互相搅拌着,像外表焦黑的熔岩一样沸腾、冷却、凝固,再翻腾、冷却、凝固,那些痛苦和绝望,愤怒与空茫,他还没来得及让自己经历崩溃流泪的过程,就已经安静下来了。

他的心脏被熔岩裹进了里面,将他与一切不必要的情绪波动间隔开来,所以他没有生气,没有焦躁发怒,他再次请求,或者说命令那个年轻人与他更换衣服,并让出离开医院的通道,他的腿脚已经恢复了行动能力,只是走起路来不时有些眩晕。他找到了娜塔莎、萨姆和托尼,要了一些情报,借了一些东西,第二天凌晨他来到了机场,坐在偌大的、光线昏沉的候机厅里,出神地望着电子屏幕上滚动的航班时刻表,他这才开始了醒来后的第一次流泪。

据消息说,九头蛇在纽约总部的残留势力分成两路逃往了欧洲,一支停在捷克,令一支继续往西,逃往德国和卢森堡的边境。没有可靠情报表明冬日战士是否还活着,是否被那些人一起带往了欧洲,他们在纽约的活动场所已经全部被捣毁,当联邦调查局的特别行动组用轻型火箭炮轰穿那家地下银行的保险门时,除了高强度金属制成的门栏和密密麻麻贴在墙上的私人保险柜,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不剩。临走前他想办法调阅到了行动组拍摄的现场照片,看到那间灯光昏沉的屋子,他知道巴奇一定在那里呆过,但他找不到任何巴奇留下的痕迹,巴奇同他一样,在这个世界上多活了半个世纪,他获得了新生,巴奇却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好像真的是一个游魂,一具可以被轻易抹除的幽灵。

他总是忍不住去想,如果那天夜里巴奇没去找他,没有像个入室抢劫的罪犯一样砸毁他的门,躲进他的卫生间里,他们的未来又会是怎样。会比现在的局面更让人难以能承受吗?他不知道,他希望自己能有重新选择的机会。他明白这很愚蠢,甚至自私,把巴奇的人生看作能供自己选择的一条时间线,但他无法停止去想。他再次清晰地体会到自身的自私、脆弱、动摇,他的的确确这么认为着,将这些几乎从不在他身上显现的特质强加成一把枷锁,他把脸埋进手掌里,眼泪渗过指缝,他只想重来,想祈求另一种可能,可他总是要把巴奇弄丢,就好像是什么循环往复的噩梦。

手里捏着护照和登机牌,史蒂夫看到登机牌上那一小排用油墨打印出来的像素字体被自己的泪珠盖住,显出滑稽的放大镜效果。他其实不清楚自己飞过去要做什么,可能是追查九头蛇残留势力的下落,可能是找巴奇,而他连一个坐标范围都没有,他什么都没有,他走得匆忙而决绝,甚至没有留出时间去考虑萨姆的劝告,考虑娜塔莎和托尼的建议,也许是他心底里有一个飘散不定的声音在告诉他,巴奇已经死了,死在某个谁也不知道的角落,他要找到巴奇的尸体,把巴奇带回布鲁克林。他回想这短短的几天,简直像是上帝跟他开的一个玩笑,真实而荒谬。他回想巴奇靠着浴缸坐在他的卫生间里,把饼干吃了个精光,一边吃一边瞪着他,好像他是什么不值得信任的危险人物,他回想巴奇把嘴巴凑到水龙头底下接水喝,回想巴奇张开嘴,含住他递过去的糖果,他觉得这些画面依然鲜活,鲜活得像梦,如果他在某一刻突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收治进了精神病院里,他大概不会觉得太过吃惊,因为那一切好像都只发生在他的脑子里。他从不是个心怀怨恨的人,他憎恶索拉,憎恶九头蛇,但他很少有过什么怨恨,而现在他不得不用力压下那股有腐蚀性的、像强酸一样的思绪,他怨恨一再被置于没有选择的境地下的自己。

他阻止了索拉,却抓不住巴奇的手。他要救百万条生命,却必须先眼睁睁看着巴奇再次离开自己。对九头蛇的憎恶不足以填补他内心的窟窿,远远不够,可他无法去怨恨被自己拯救的无辜者,只能怨恨自己。

下了飞机后,他打开手机,收到希尔发来的加密邮件,九头蛇最近一次暴露行踪就是在他刚刚到达的这个东欧国家的西部村镇,有卫星拍摄到他们的车队,一路沿河向首都行驶,特别行动组已经划定了几个可能是他们临时据点的地理范围,并派人前往。她给了史蒂夫一份联系方式,不管他是打算和特别行动组合作,还是决定一个人出动,都应当和他们打个招呼,尝试获取更详细的情报——神盾局已经不复存在,史蒂夫现在的身份归属处于一个尚无定论的模糊地带,如果联邦调查局决定不与队长进行情报共享,那么他就只能单干了。

沟通的结果是,特别行动组不希望他参与到实地调查当中,但同意会在每次调查之后向他提供最新信息。根据行动组传递给他的坐标,他先后找到了那四个后来被排除的可疑地点:一处在郊外的废弃教堂,一处在老城区的酒窖,一处在首饰行,还有一处是河边的隧道。

他挨个走了一遍,没有任何发现。时间迅速过去,他对自己的怨恨与日俱增,他走在这个游客众多的城市,望着那些衣着鲜艳的异国年轻人,那些坐在大遮阳伞下笑出声音的一家三口,他忍不住想象巴奇也许就会出现在其中,伤痕累累、奄奄一息,只等着他找到他,把他抱住。他也忍不住去想也许巴奇根本不在这里,不在这个国家,也许巴奇早已经被带往到了更远的地方,是死是活他都无从得知。他害怕巴奇死去,害怕巴奇再次被洗脑,忘掉自己,被迫做出更多追悔莫及的事情。他害怕一切,害怕可能发生在巴奇身上的任何事情,这些天里,他好像已经快要用光自己毕生的恐惧。

第五个坐标在第三周发送过来,那是一座废弃的地下仓储,原先属于一家物流公司,几年前被闲置下来,有迹象显示这里最近有人员出没,行动组收到线索后迅速前往,仍旧一无所获。史蒂夫找过去时是个傍晚,仓库面积很大,他在半人高的空集装箱之间缓慢穿行,也像个幽灵,他一直走到仓库的尽头,仅靠手电筒照明,他看到一个不像是集装箱的东西横躺在积满灰尘的墙角,泛着不太寻常的金属色泽。

那是个单体冷冻舱,舱门已经被打开,里面是空的,连一粒霜冻也没有。但史蒂夫能看到它那扇圆形玻璃上的痕迹,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是刻在玻璃上的裂痕,也像是经年累月被重复冷冻解冻后结出的污垢,他看向地面,地上有一圈颜色稍深的范围,如同阴雨天之前渗出水珠的潮湿阶梯,史蒂夫单膝跪了下去,伸出手,抚上那圈已经快要蒸发完毕的水迹,他颤抖地像是个将死之人,却终于挣扎着喘上了气,疼痛感逼得他活了过来,五脏六腑都在灼烧,他缓缓站起身,将手掌贴上那扇圆形的玻璃罩。

他没听巴奇对自己详细描述过冷冻的过程,如今见到实物,联想比事实更令人恐惧。史蒂夫常常在想,相比起来,如果必须要掉下去一次,他宁愿巴奇当年跟他坐在那架战斗机里,一起坠入冰天雪地的世界尽头里。雪里虽然太过沉寂,但也平和宁静,没有人监视他,没有人时刻计划着将他挖出来,再把他摁回去。

当天夜里他再次联系了特别行动组,要求他们返回这里,重新进行调查。冷冻舱的出现十分可疑,但没能提供更多线索,只有史蒂夫知道,那代表着什么,代表着什么与巴奇有关联的事情,但他拼不出完整的经过,他仍旧一无所获。行动组离开这里,前往法兰克福,他选择留下,继续发疯一般地在这座城市里四处搜寻。

如果要给出一个理由,一个为什么还要在这里耗费时间的理由,史蒂夫的答案可能会令很多人替他感到轻微的遗憾与可悲,他觉得,那是种直觉。他认识巴奇的时间远远超过不认识巴奇的时间,他们花了普通人一辈子的时间做朋友、亲人和情侣——即使那其中有一大部分都埋藏在冰雪里——他有资格在自己和巴奇的身上使用“直觉”这个词,不管那听起来像不像某种补偿性质的心理安慰,某种自我暗示。他让自己忙碌,让自己每天穿行在脖子上挂着相机的背包客身边,穿行在凹凸不平的小巷之间,他尽量什么都不去回忆,什么都不去想象,而那些被压抑的画面会在他的睡梦中全部显现出来,巴奇被河水泡过后的湿漉漉的头发,巴奇坐在托尼那间工作室的躺椅上,巴奇抬起眼望向他,像是望着这世界上他唯一认识的、不感到威胁的人。

他在这些梦里安睡,醒来的瞬间才如同坠入梦魇。夏季快要过去,漫长的白昼正在变短,他常常走在夜里,看着天空在头顶上变得幽蓝。

两周后,他收到特别行动组的消息,他们在卢森堡抓到了几个曾为九头蛇工作过的科学家,那些科学家之中有一位曾参与对冬兵的运输,按照这个人的供述——出于转移战略上的考虑——由于维护费用过高和不可持续使用性,冬兵已经在最近一次补给停顿的过程中被销毁。史蒂夫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看着“被销毁”一词,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屏幕上的冷光自动暗了下去,怪异的是,他没有感觉到什么特殊的情绪,他把消息删除,然后将手机塞回裤兜,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根本就不相信那个科学家的话。他不相信任何人的话。在他见到巴奇的尸体之前,任何人都不能说服他巴奇死了,他已经犯过一次雷同的错误了,他看着巴奇掉下去,就认定巴奇活不了了,这次他不会再犯这种错,他头脑清楚得很。


他看到巴奇的那天,太阳依旧很好,就像他在病房里醒来的时候一样。那是个广场,街头艺人大声地演奏歌唱,钟楼下聚集了很多等待整点报时的游客,史蒂夫被人群推搡着往前走,抬起头来,一眼望见了那个坐在长椅上的家伙。

对于一个流浪汉来说,巴奇显得有些整洁了,但若说是个孤独的游客,巴奇看上去也很不合格。他没有半人高的大背包,没有睡袋,没有相机、墨镜和水壶,什么都没有。他穿着不合身的宽大外套,鼓鼓囊囊、略显臃肿,连在里面那件卫衣衣领上的帽子很肥厚,裹住他的后脑勺,盖住他大半边头发,那显然是两件捡来或者偷来的衣服,不肮脏也不干净,与他腿上那条破破烂烂的牛仔裤倒是挺相配。史蒂夫看到巴奇赤着脚,长椅下方也没有鞋子的踪迹,史蒂夫走近了一点,看到巴奇露出裤腿的脚踝和脚背,脏兮兮的,上面有些隐约的血迹。

巴奇起先没看到有人靠近自己。按理说他不会这么不警觉,可能是因为他正在吃东西,他在吃一根香肠,史蒂夫又凑近两步才看清,巴奇在吃一根包在油纸里的烤香肠。

他不算狼吞虎咽,但也吃得很快,上一口没嚼完就去咬下一口,腮帮鼓起来,下颚快速地张合。史蒂夫往另一侧的方向看去,不远处就是一排小吃摊,贩卖的食物大同小异,烤香肠、冰淇淋蛋筒或是洒了糖霜的甜甜圈,巴奇无疑选择了最能饱腹的那一种。他不知道这是巴奇在照常填饱肚子,还是饿了很久后的进食,巴奇没有水,他又想起巴奇一口气吃光饼干时的狼狈模样,他还有半瓶矿泉水,他想让巴奇喝点水。

所以他径直走过去,短短的一段路,他居然有些紧张地抬手压低了帽檐。巴奇终于注意到朝自己走过来的人影,停下咀嚼的动作,充满戒备地望向他,望了几秒钟后,怔怔地僵在了明媚的阳光里。

史蒂夫也停下来,没有继续迈步。确定巴奇没有拔腿就跑或者突然袭击的打算后,他才又往前跨了几米,试探着,极其缓慢地,站到了巴奇面前。

他看到巴奇的额头上有一块新伤疤,看起来之前结出来的血痂已经脱落,露出新长出的一块发红的薄皮肤,并不骇人,但被阳光照射得十分耀眼。巴奇抬头望着他,半天都没有说话,一个多月前的经验告诉史蒂夫他不能指望巴奇先开口问好,那有点为难巴奇了,可他也发不出声音来,他甚至嘴唇发抖,只得有点局促地把目光也从巴奇脸上挪开,像是既迷了路又认错了人的莽撞游客。

他走向最近那家支着遮阳棚的小摊点前,买了一根和巴奇手里那根差不多的香肠。转过身时,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孩已经摇摇晃晃地跑向长椅,腿一抬爬了上去,坐到了巴奇身边,史蒂夫望了望她,又望了望一旁有些僵硬的巴奇,父亲模样的男人手里拿着两根冰淇淋走了过来,小女孩胳膊一伸,从爸爸手里拿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宝贝,我们去那边坐。”男人往坐在女儿身边的男人脸上投去提防的一瞥,“走。”

小女孩把冰淇淋舔得油光水滑,突然被父亲打断,赌气鼓起了嘴,屁股一挪就跳下长椅,一溜烟跑走了。巴奇身边又空了,史蒂夫迈出步子,半天才又走到长椅前,低头看向巴奇的脸。

“史蒂夫。”

巴奇说出了他的名字。

史蒂夫点点头,嗓子眼被堵了个严严实实,嘴唇张开半天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听上去像是“对”。

他终于坐下来,开始和巴奇一起吃香肠。巴奇扭过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快到整点了,不远处的钟楼下人群越聚越多,高举手机和相机,对准那张被日光镶出金边的华美表盘。

“朗姆洛告诉我说,你死了。”

他听到巴奇慢慢地跟他说话,嗓音略微颤抖,他心想,巴奇大概很久都没有跟人说话了。

“他说你掉进了河里。”

巴奇把头扭回去,将最后一截香肠咬进嘴里,咽下去后,才低声发出疑惑,“你掉进河里了?”

史蒂夫笑着点点头。他觉得自己快要流泪了,但仍然笑了出来。他想去握住巴奇的手,或者抱住巴奇的肩膀,但他现在手里拿着根没吃完的香肠,而且管不住自己有些酸涩的鼻腔,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对的重逢方式,所以他一动都没有动。

“我掉进去了。”他柔声承认道,“我太逊了。我不该往下掉的。”

巴奇停顿了几秒,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琢磨他那句话里不合理的地方,琢磨自己应该怎么说服他。

“我也掉进河里过。”

说完这句,巴奇像是挺满意的,低下头把包香肠的油脂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不能继续对折下去的小正方形,没地方扔,只能抓在手里。他又转过头,认真盯着史蒂夫的侧脸,史蒂夫的手,史蒂夫的膝盖,史蒂夫的鞋子,他看到史蒂夫那双运动鞋,又看回自己裸露的、满是脏污的双脚。衣物好找,但鞋子不好找,他在那个大垃圾桶似的衣物捐赠箱里翻了几分钟,翻烦了,最终只套了一件软塌塌的连帽衫,披上一件外衣,便光着脚跑掉了。如果史蒂夫能再等几天,等几天再找到他,他大概就已经从其它地方找到鞋穿了,他把目光移开,移到那座钟楼上,那里开始报时了,叮叮咚咚的,他又看了看史蒂夫,只看了一小会儿,就把脸转了回去。

“我没看过你戴这样的帽子。”

史蒂夫把棒球帽从头上摘下来,放到巴奇手里。巴奇抓着棒球帽的帽檐,仔细研究了起来,接着又戴到了自己的头上,把乱蓬蓬的深褐色长发压趴了下去。

“还吃吗?”

史蒂夫把手里那根香肠递到他面前,他想了一下,然后把香肠接过去了。

“你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前天。”巴奇眨了眨眼,继续咀嚼着,回忆了一番,“前天中午。”

吃完史蒂夫的这根后,他舔舔嘴唇,有点局促地看回了地面。史蒂夫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地面,没发现什么值得看的,只看见他那双有不少划伤的脚背,因为有脏灰,所以血痕都不太明显。地面上嵌满了被磨得光滑圆润的石砖,吸收了阳光的热量,踩起来热乎乎的,但石砖缝隙里夹着不少被踩扁的烟头,史蒂夫不知道巴奇上一次抽烟又是什么时候,在他的记忆里,巴奇很久都没有抽过烟了。

“我没有付那个人钱。”

巴奇小声说了一句,不像是要说给谁听的,但史蒂夫听到了。

“他吓了一跳。”他把头上那顶史蒂夫的棒球帽又压低了一点,遮住自己的眼,“他大概以为我有枪,我没有枪。”

史蒂夫伸手过去,从他脑袋上把帽子拿了下来,露出他显然很久没有打理过的长头发。他没有抗议,连眼皮都没抬,就那样让史蒂夫把棒球帽拿走,把头发弄得更乱了。摘走帽子后,史蒂夫又把他头发往耳朵后面捋,露出右侧全部的脸颊,他不太习惯地往后躲,皱起了眉头,好像如果史蒂夫继续弄他的头发,他就要咬史蒂夫的手指。

“你吃了几根香肠?”

巴奇想了想,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我记不得了。”

史蒂夫眉开眼笑地摇摇头,一副挺高兴的样子。他把帽子塞到巴奇手里,从长椅上站起身来,再次走到那个小吃摊前,掏出了钱夹。老板看他一眼,又瞥向长椅上那个眼神阴郁的怪异家伙,不敢先出声什么,只等这个金发男人开口。

“对不起,那是我的朋友,他之前遇到了一点麻烦。”史蒂夫掏出几张纸钞,递过去,“谢谢你的慷慨,我希望他没有对你造成任何损失。”

老板接过钱,表情缓和了许多。史蒂夫思考了一下,又掏出两张纸钞,“这些也包给我吧。”

烤盘上十四根烤得滋滋冒油的香肠,全部被装进一个有些异味的塑料兜里,被史蒂夫提到了长椅前。他坐下来,将塑料兜的开口敞开,巴奇伸手过去拿,被烫得缩了一下。史蒂夫为他敞着塑料兜,闻着油腻的香气,这才开始感到一点饿。他其实也很久没有好好吃东西了,自从醒来后,直到现在,他只偶尔想起进食这件事,然后想完成任务那样吞下一点食物,纯粹为了补充能量,无关口腹之欲。

“你还记得我。”他突然冒出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这感觉真好,巴奇,不用再跟你解释一边我是谁。”

巴奇点点头,显然很同意这个帮他付账的金发男人的话。

“你以为我死了吗?”史蒂夫转过头来问他。

巴奇摇头。

“这才对。”

史蒂夫也拿出一根香肠,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吃到一半,他放缓了咀嚼的动作,吸了吸鼻子,然后张开嘴巴呼吸,他可以调节这个,不至于再次掉下泪来,只是鼻腔被堵住了而已,别继续用食物堵住嘴巴就行。

“我应该早点找到你的。我原本想,拦下天空母舰后,我就去找你,他们根本来不及转移,我没想到后来会掉下去,我满脑子都是去找你,去找你。”他像个十二岁的小男孩,既不打算为自己无心犯下的错误而辩解,也不去过分掩饰自己的委屈,“沉到河里的时候,昏过去之前我想,这根本是一场梦,你从来都没有出现过,是我发疯了。我宁愿是我发疯了,那要更好面对一点。”

巴奇吃完第三根,把沾满酱汁的食指和拇指伸到嘴里舔了一口,低垂着眼睛。道歉的是史蒂夫,他却好像不安起来,眼珠转向另一边,失神地盯着远处的地面,使劲思考着什么,思考了好一会儿。

“他们有没有对你做什么?”史蒂夫的嗓音平静了一些,恢复到原先的沉稳。

“没有。”巴奇摇头否认,“他们想给我洗脑,但是我没让他们那么做。”

史蒂夫不知道巴奇做了什么才能阻止那些人。他其实不太愿意去想象,他再次承认自己的软弱,任何对巴奇孤独一人时的想象都令他痛苦,他要找个夜深人静的时刻独自消化这种痛苦,现在是重逢,重逢需要快乐。

“你身上有伤吗?”他问。

巴奇摇头。史蒂夫相信他。

“我也没有。”他这样告诉巴奇,“只是被水淹了几分钟,他们就让我在医院住了好几天。”

“溺水很危险。”

“一个人跟九头蛇回去更危险。”

脱口而出的瞬间,史蒂夫就知道自己在强词夺理,他只是忍不住。巴奇是为了救他,为他争取逃走的时间,他都明白,这更令他难以忍受,他以为过了这么多年,在巴奇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他终于可以变成那个保护者的角色,他以前做到过一次,他把巴奇从那个基地里救出来,他相信自己当然可以做到第二次,可到头来都是痴心妄想,他好像永远都改变不了这种循环往复的轨迹,他陷入险境,巴奇拯救他,他走投无路,还是巴奇救他。

“我可以跟你回去吗?”

巴奇慢慢地发问,嗓音低沉,听不出他是有信心,还是没底气。

“不是‘可以’,是‘必须’。”史蒂夫望着钟楼,听起来轻快了许多,带着佯装出来的不正经的严肃,“就算你不想,你也要跟我回去。”

“可是我想。”

巴奇困惑地挤了挤眉头,重复了一遍,怕史蒂夫没听明白似的。史蒂夫望着他的脸,望着他皱成一团的眉毛,他想去亲巴奇的额头,但他嘴上沾了不少烤香肠的油,他只好忍住这股冲动。他放下袋子,用没捏过食物的那只手抓住巴奇的胳膊,隔着袖管的衣料,慢慢往下,最终摸到手腕,一根一根包住下面的手指,把巴奇的整个拳头都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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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最后一个番外,写吧唧是怎么被转移和逃出来的,本来想写完一起发,但最近突然心痒,就先把这篇发出来
谢谢等待的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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